I.T.A.L.Y

   他是我最初的王子。那时我第一眼见到他，他正落难。没有白马，没有充斥粉红花瓣的背景，他的眼睛里有的是满满的狂躁和杀气。他和他蓝衣的队友被重重围困在鲜血一般的红色中，冲天的烟花与弥漫的烟雾将他们层层包围，他们孤寂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模糊和无助。他们被漫天漫地的血红所湮没，不，那一刻，一切的公平、正义、梦想、希望、拼搏、荣耀、欢笑甚或泪水，都湮没字那卑劣而无耻的血色之中。我面对着电视哭得喘不上气，在无更多的可以眼泪流出来。这是我的第一届世界杯，这是我第一支毫无保留热爱的球队。这样一个碎玻璃般的结局，叫我情何以堪。
    那天以后，不得以要提起时，我只称呼那个国家高丽。他们在我眼中，不配拥有被正式称呼的资格。 
    可就是在那灾难的一天，那让我想毁掉世界的一天，我却认识了他。我一生的，永远的，无法割舍飞蛾扑火却甘之如饴的爱人——请原谅我用这个词来唤他。是的，我清楚，我爱他。
    Francesco Totti。
    他有猫一般颜色变幻的眼睛，在细绒绒的阳光底下分不清是真实还是梦境。
    他有高高的神气的鼻子，从侧面看那真是颠倒众生的线条。
    他纤薄的嘴唇时常紧抿着，显出几分紧张。可若一旦赌气地撅起或毫无顾忌地大笑张开，却又是连孩子也及不上的可爱天真。
    他的下颚线条钢硬冷傲，他也常常毫不掩饰地高高仰起。可谁又能告诉我，这又是一种怎样形容的致命性感。
    他的身材谈不上高挑，也远不算瘦削，可裹在那些紧贴的队服里，就算是世界顶级的名模也被生生比下去。
    还有，还有他沙金色温暖的头发，柔软纤细的腰，慵懒的让人心醉的声音，野性张扬的罗马角斗士文身。他的一切一切。都足以让我含笑迈进他编制的欲望陷阱。更何况，他还有这个星球上最不可思议的一双脚。
    那是怎样无与伦比的一双脚啊。
    它们无比强壮，却灵活而飘逸，象是最优秀的狙击手手里紧握的枪，有着一击致命的犀利和冷酷睥睨的气息；它们也曾受过严重的伤，10根长长的铁钉钻进了踝部内侧，并在那曾经光滑的部位留下一条几寸长的显眼的疤痕；它们可以使皮球象呼啸的炮弹一般轰开顶尖门将把守的球门，它们也可以将球轻轻挑起，而后如有细线牵引一般诡异地下落，轻柔如落叶，却也带来秋天的肃杀。这是一双怎样的脚啊。美丽，坚强，优雅，神秘，张狂，伟大，这一些曼妙的词此刻是如此的空洞贫乏。我只能用主观的感受来形容它们——我顶礼膜拜。 
    现在06年世界杯都早就过去，但02年的怨念却始终未能消散。我最初的王子，在我的心中，就这样狠狠地划下一道甜蜜而残酷的伤痕。
    后来，不记得后来是怎样了。只知道不知不觉中了解到了他的点点滴滴，不知不觉中他竟成了最特殊的那一个，不知不觉中喜欢他竟象本能一般再自然不过。
    喜欢他时时流露出来的呆气傻气孩子气；喜欢他软软糯糯的罗马口音；喜欢他大大咧咧地表示自己偏好漂亮的女孩子；喜欢他被电视台捉弄脱光了衣服一瞬间的迷惑和羞涩；喜欢他直率地称内斯塔是他从小的好朋友，不管人家怎样冷淡地避嫌否认；喜欢他在面对指责时嘴硬的还击；喜欢他进球后摇头晃脑的趾高气扬；喜欢他输球后低垂的金色头颅和耸拉的肩膀。很久一段时间我并不知道我可以这么喜欢一个人，直到我发现一提起他的名字我就会神经兴奋，一谈论起他，我的嘴角就会不自觉地往上翘。
    我最爱那个意气风发的他，满满的神态动作象极了一只刚饱餐完的尚未成熟的小狼。可我似乎并不常有机会看到这样的画面。我爱他的四年里，他似乎经历着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和劫难。02年世界杯的红牌，04年欧锦赛的口水，06年去德国前前所未有的伤。我的王子被一张网裹的紧紧的，而外界的压力却仍不断地侵蚀他的空间，汲取他的氧气。曾看过天空电视台制作的一个关于他受伤和治疗的短片：他躺在手术台上，身上是绿色的病人服，手术灯惨白惨白，照着他脚踝处蜈蚣一样嚣张盘踞的伤口。一边挂着的是一张X光片，几根长的不可思议的尖利钉子赫然突兀地耸立在骨头中。他的神色有些不安，薄薄的嘴唇紧抿着，玻璃珠子样的瞳仁显得颜色更浅了。他如同一个不知所措的迷路孩子，惴惴地等待着前方未知恐惧的降临。他那副样子，让人只想不顾一切地站到他身前，张看双臂，尽力为他挡住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。
  可他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。他拖着伤脚，嵌着十来根钉子，剪掉长发，站到了德国承载了世界目光的草坪上。马梅利之歌响起时他依旧高傲地昂起下巴，烟蓝的眼睛无所畏惧地直视前方。他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，可我不得不酸楚地意识到，有些东西改变了，或者说失去了，并且一去不复返。他学会了不冲动，学会了面对恶狠狠的挑衅时沉默地走开，学会了保护自己，学会了低调和缄默。世界说罗马王子成熟了，却也开始指责他的力不从心。托蒂不敢射门；托蒂的射门软弱无力；托蒂的射门只有力量却准星全无。他总是有把柄，世界总是可以居心叵测地恶意挑剔。有时我甚至觉得，是人们把对意大利的厌恶和不满倒垃圾般倾泻在尚未伤愈的他身上。蓝军总是步履维艰地前进，他们战胜了对手，还要战胜裁判，战胜外界铺天盖地的质疑与嘲讽。所以当卡队在一片火树银花中高高举起大力神杯的瞬间，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我清楚那不仅仅是喜极而泣，那灼热的泪水中所饱含的委屈，心酸，忧伤和悲壮，只有真正热爱蓝军的人才懂。那狂喜的背后，竟有着紧绷太久突然释放的不适与茫然。我的蓝军，我的王子终于站在了世界之巅，尽管过程中的苦涩挣扎牺牲，别人永远都无法体会。
    之于我，这是一届有泪水，但绝无遗憾的世界杯。我知道他的表现不尽如人意，他的发挥与核心二字不甚相符。但我要的不多，我无法强求全世界将鲜花掌声献给他，我只求可以看见他心满意足的灿烂笑脸。他在短短的百多天迅速恢复竞技状态，他险险搭上末班车来到德国。莱茵河畔六月明丽的阳光闪烁在他的肌肤上，他晶莹饱满的汗珠曾毫不吝啬地浇灌油绿的草坪。他肆无忌惮地和队友互相炫耀脖子上的金牌，他将国旗当成头巾包在头上热吻金杯。我心意已足，我已无比虔诚地感激上苍，这一幕幕的画面便是全部我想要的：他来过，拼搏过，感受过，并最终如愿。只要他好好的，只要他心里欢喜，我便什么都能放得下。
    然后混乱炙烈的一个月过去，生活跌回平静现实的死水。我收拾好心情打包好思绪继续挣扎在没有硝烟的高中战场。而他，我最爱的王子，回到了他的城。那里的人们想娇纵自己孩子一般宠溺着他的一切胡思乱想胡作非为。那里他可以许久不进球却一样享受潮水似的加油和祝福，可以胆大包天地威胁球队主席买人，可以凭一句话安抚球迷焦躁的情绪。我常常在电脑前对着一脸傻笑的他傻笑半天，心里莫名地感动：他便应该是这样，流露着备受宠爱才能绽放的无尽光华。他是来自那个有着玫瑰的小行星的小小王子。可是等不及我思想准备，他便已瞬间长大。孩子蜕变成大人，王子登基为国王，我的心里五味杂陈。明明是孩子的神情眉眼，却也被风霜侵染了眼角额前；明明心里还是懵懂纯真，却硬要板起面孔撑起整个世界。Fran，Fran，你何苦长大？世界何苦逼你长大？
    我总有一天也会长大，这样的结局谁都无法逃开。可是Fran，我答应自己，我要爱你一辈子。多少年后或许我会在球场边重逢你，那时你是个冲动的教练；或许你穿着西装，你成为了球队一脸正经每嘴官腔的官员；又或许你不再出现在公众面前，我只能在足球节目追忆的话语里想像着你容颜。多少年后也许你变胖了，长出了小肚子，金发褪成了花白，动作不复矫健轻灵。可是，亲爱的，我依旧会爱你，我会永远爱你。你知道，因为在我心中，你是我永远的王子。